凡煙小說

是噩夢

關燈
是噩夢

肖木平躺在床上發了很久的呆,和弟弟相處的那些年,也被他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又一遍。

他聞著枕頭上的氣味,把被子裹得緊緊的。

其實,枕頭和被子上根本就沒有弟弟的味道。

肖木平只是有些不敢接受,弟弟已經離開江城的事實。

在弟弟快要離開的時候,他甚至都沒敢追上去,拉住他的手說一句“你不要走”。

肖木平沒資格說出這句話,更沒資格讓弟弟就留在這裏,留在這個,對弟弟而言,能夠稱得上是噩夢的城市。

不敢開口,無法留住。

他只能從枕頭和被子上尋找安全感,再試圖從這兩樣東西上,找到一些屬於弟弟的味道。

說實話,肖木平根本就還沒緩過神來。

弟弟剛才說的那些話,他打內心裏是不敢接受的。

他們從小一起長大,家裏只有他們兩個人,還有爸爸。

要是在昨天,突然跑出來一個人給他說,哎,你知道嗎,你爸和你弟……

不管這人怎麽說,反正肖木平是肯定不會信的,他甚至還會把那個人打一頓,再說一句,你放他媽的什麽屁!

但在今天,他卻從弟弟嘴裏聽見了這種話。

想到這裏,肖木平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緊,他蜷縮在床上,就連呼吸都覺得累得慌。

也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,房間裏突然響起手機鈴聲。

那一瞬間,肖木平下意識就想著,這個電話會不會是弟弟打來的。

他抱著期待拿出手機,第一眼看見的,就是屏幕上顯示的來電人。

這通電話,是爸爸打來的。

肖木平的心情先是沈了底,接著就是無盡的憤怒和惡心。

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,接著就重重地按下接聽鍵。

電話被接通後,肖木平最先聽見的就是男人的咳嗽聲。

他什麽都沒說,也沒問,只是安靜地聽著。

電話那頭的爸爸越咳越厲害,像是永遠都不會停下來,當那種咳嗽聲稍微變輕些時,肖木平聽見爸爸問他:“木平啊,你什麽時候來醫院啊?”

“等會兒吧,怎麽了?”情緒根本壓不住,肖木平說出來的話都是帶著怒氣的。

“我等了你好久,到現在都還沒吃飯,我想著,等你來了,我們兩個坐在一起隨便吃點,還能聊聊天,”肖木平沒說話,過了幾秒後,爸爸又開了口,“還是說……你和文林還在外面嗎,要是這樣的話,那我就自己點個外賣,對付一下好了。”

要是在以前,肖木平肯定會覺得,爸爸是一個人待在醫院裏,太過於無聊。

但在此刻,他並沒有這種想法。

他只覺得,爸爸說出口的那些話,真是又假又令人作嘔。

他把手機拿離耳邊,看了眼屏幕上顯示的時間,現在已經快要到晚上九點了。

肖木平按下擴音鍵,深吸口氣後,閉上眼:“你還沒吃?有必要嗎,就為了和我一起吃個飯聊聊天,硬是把自己餓到現在?”

男人大概是被這句話堵得不知道該怎麽辦,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出一句:“你要是不想來就算了,幹嘛非要帶著情緒和爸爸說話?”

“我沒帶著情緒,”肖木平蜷縮得更厲害了,他深呼吸一口氣,接著睜開眼睛,掀開被子坐了起來,“我馬上過來,你想吃什麽?”

“隨便買買就好了,”爸爸的語氣裏帶上了笑意,“我不挑食,只要是你買的,那就肯定好吃。”

肖木平“嗯”了聲,毫不猶豫地掛斷電話。

他拿著手機還是沒動,也不知道究竟是在等著什麽,在決定出門之前,肖木平還是沒忍住,點開了弟弟的聊天界面。

他快速打出:你真的回去了?你怎麽回去的。

在發出消息的前一秒,肖木平還在擔心著,這條消息被發出去之後,得到的會不會是一個紅色的感嘆號。

但還好,消息被正常地發了出去。

只是,他在床邊坐了好一會兒,來自弟弟的回覆卻始終沒有出現在對話框裏。

肖木平收起手機站起身,從箱子裏找出一件厚些的外套穿上,江城的雨下得更大了,晚上的溫度也是低得不行,他提前叫了輛車,在酒店大廳裏等著。

當叫車軟件上顯示著“車輛已到達”時,他才從酒店大廳走出去。

走到馬路邊要不了幾步路,但雨實在太大,肖木平坐上車時,頭發和衣服都被打濕不少。

這輛車裏開了空調,肖木平剛坐上去不久,就覺得整個人都悶得慌。

他輕搓著頭發,深呼吸一口氣。

車內太悶,心裏也壓抑得不行,但他的腦子卻在此刻變得無比清醒。

這一趟去醫院,他是一定要和爸爸說個清楚的。

一定。

在快要到達醫院時,肖木平點了個一人份的外賣,他根本就沒有什麽胃口,就連思考和說話都會讓他感到疲憊。

但他還是想問爸爸一句:為什麽?

你到底是為了什麽,為什麽那個人會是文林。

為什麽,你會變成這種人。

想問的問題太多,但他要是想問出那些問題,前提是,得先讓爸爸承認自己做過的事。

肖木平也想過,要是爸爸不肯認下這件事,要是爸爸說,他從未做過這種事……

肖文林的害怕和恐懼是真的,那種絕望的神情也是裝不出來的。

所以,在爸爸和肖文林之間,他會選擇相信文林。

也只相信文林。

他把一切都想得好好的,可在走進病房,看見爸爸對著他微笑時,肖木平一下子就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了。

他只能沈默著,拖出那把放在病床前的椅子坐下去。

爸爸用那雙帶著疲憊和病態的眼睛看著他,緩緩說道:“木平,你來了啊,外面冷不冷?”

“還好,”肖木平說,“我給你點了外賣,已經在路上了。”

爸爸點了點頭,輕聲“哦”了一下,接著就扯了扯後面的枕頭,往後靠去。

他就這麽靠在那兒,看著肖木平笑。

這種笑,肖木平倒是好久不見了。

上次看見這種笑容,還是在肖木平小時候。

那個時候的他,和文林一起在家裏調皮搗蛋,爸爸會笑著說“沒事”,他和文林一起乖乖地坐在那兒吃飯、寫字、背詩,爸爸又會笑著說“你們好乖”。

這種笑是帶著愛意的,小時候的他也覺得,那種愛意是溫暖的。

在他們長大之後,這種笑容倒是很少出現了。

也有可能,這種笑容並沒有減少,只是因為肖木平在學校住宿,很少回家了而已。

那他不在家裏的時候,爸爸會不會經常帶著這種笑容去看文林……

惡心。

真的是太惡心了。

視線快速上移,肖木平看見爸爸的頭發白了不少。

在他出差之前,爸爸的白頭發都還沒有這麽多,時間是真的在往前走,爸爸也是真的病了,活不久了。

“爸,”肖木平看著他的白發,壓著情緒問道,“你為什麽要對文林做那種事?”

“什麽?”爸爸臉上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。

肖木平早就想到過這種結果,他現在除了憤怒,更多的是好笑。

一個成年人,怎麽會活成這種畜生都不如的模樣。

肖木平確實也是笑了起來,他甚至還笑出了聲音,爸爸看見他笑,也跟著他尷尬地勾了勾嘴角:“你在說什麽,爸爸對文林怎麽了?是不是文林還在怪我啊……爸爸當時的確不該罵他,這件事情是我做錯了,他當時和家教老師吵了一架,還動手打了別人,這可是打人啊,這可是我養大的孩子啊……他怎麽能打人呢,文林也不該是那種說動手就動手的人,木平啊,你是不知道,那個家教老師被打得厲害,爸爸當時還賠了好大一筆錢,我只是想讓文林給他道個歉,誰知道他倔得很,不僅不道歉,還和我大吵一架,說走就走——”

“你等一下,”肖木平實在是聽不下去了,他都快被這幾句話惡心到想吐,“你不覺得,這種話從你嘴裏說出來會顯得特別好笑嗎,那個時候的弟弟才幾歲,他才十六歲,他才高二啊!你竟然想對他做出那種事,你他媽到底是怎麽想的?你還是個人嗎!”

“你怎麽能這麽說爸爸,啊?你怎麽能這樣說我!”男人的情緒一下子變得激動,他猛地坐直身子,用手指著肖木平罵,“你是我兒子,你是怎麽敢用這種語氣跟老子說話的!”

“不敢,我當然不敢。我從來都不敢跟你犟什麽,”肖木平看著他說,“我過來問你這件事,也只是想告訴你,在這件事情上,我只相信文林。”

病房裏一瞬間安靜下來,只能聽見窗外的雨還在不停地下著,偶爾還會有人從病房門口路過,響起雜亂的腳步聲,這種聲音讓肖木平的心裏變得更加煩躁。

他們兩個誰都不說話,也不去看對方,爸爸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肖木平則是盯著病房外面,他也不知道,自己究竟是在看些什麽,直到有人停在病房門口,說了聲:“是你們點的外賣嗎?”

“是,謝謝,”肖木平起身接過外賣,接著就把這一袋子東西放到椅子上,他指了指外賣,又對爸爸說,“趁熱吃吧,我先走了。”

“你要回家嗎,現在就回去?”爸爸的語氣都變得有點急,“是文林在催你回去嗎,你能不能在醫院多待一會兒,多陪陪我啊……我都好久沒有看見你了,我也不需要你做什麽,也不要你陪我聊天,只需要你坐在這裏,只要我能看見你就行。”

“你確定?”肖木平問他,“你是真的想讓我待在這兒?”

“你是我兒子,我當然希望你留在這裏。”爸爸臉上帶著笑,大概是病痛讓他難受,這種笑容一看就很勉強。

“行啊,那我就留在這兒,”肖木平看著他的眼睛說道,“我就待在這裏,好好跟你聊一聊文林的事情,我們從頭開始聊,從你為什麽要帶文林回來,再到你為什麽不讓他去學校上學。還有,你為什麽要在他洗澡的時候推門去看,你為什麽要對文林做那種事情。”

爸爸再次變成啞巴。

他看看肖木平,又看看那個被放在椅子上的外賣:“要是文林催你回去,那你就先回去吧。至於你今天說的事情,爸爸只能告訴你,我沒有做錯什麽。”

“行,你沒有做錯什麽,行……”肖木平深吸一口氣,轉身就要走,快要走到門口時,他突然停下腳步,轉身看著爸爸,“還有件事,我忘了告訴你,你這個病,我只能幫你治到這兒了。這件事我也沒錯,我身上錢不夠,醫生也說了,你這個病不是花了錢就能治好,病人痛苦,家屬也難熬。所以,你別怪我,我也沒錯,對吧。”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